閱文吳文輝:400萬寫手鑄就網絡文學帝國

當2002年吳文輝和幾個網友一起創辦起點中文網,沒人預料到,這些年輕人正在幹一件改變行業的大事。很多相關者的命運將因此發生轉折。比如2014年斬獲5000萬版稅的唐傢三少。此時,他正在一傢IT公司打工,對4000塊的月薪心滿意足,並不知裁員的厄運向他逼近。

起點中文網不是中國最早的原創文學網站,卻是第一個直接談錢的。錢,讓網絡文學這座空中樓閣有瞭夯實的地基。

13年後,2015年3月16日,騰訊文學和盛大文學合並的新公司“閱文集團”正式掛牌,吳文輝擔任閱文集團CEO。閱文集團旗下擁有創世中文網、起點中文網、言情小說吧、瀟湘書院、雲起書院、小說閱讀網、起點女生網、紅袖添香8傢原創網絡文學網站,註冊寫手超過400萬。

400萬寫手,400萬個寫作的理由,400萬種寫法。他們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沖動,卻相同地選擇瞭在網上書寫並販賣自己的故事。其中的佼佼者,成為年入千萬的作傢富豪。而在成名之前,無人相信他們身上隱藏著這樣的天分,包括他們自己。

產業鏈的健全帶來巨大利益,作傢富豪們的故事刺激更多人投身其中。這個最初由興趣、宣泄或自我證明聚集起來的圈子,開始變成一個真實的名利場。小圈子的規矩不再適用,野蠻生長的網絡文學,終究要直面資本的法則,甚至國傢法度。

權力的遊戲

這個商業故事的戲劇化程度,完全可以和起點中文網上的小說媲美。少年俠客,風起青萍;開宗立派,拜入名門;豈料禍起蕭墻,被迫遠走,卻得南粵高人襄助;適逢天下群雄並起,俠客攜神兵重返武林,最終一統江湖。

閱文集團 吳文輝

吳文輝

2013年3月26日,吳文輝在微博寫下“一個時代結束瞭”。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沮喪,完全無法料想,僅僅兩年之後,他將會重新回到舞臺中央。

他不可避免想起11年前的那個春天。北大計算機系畢業的他,順理成章在北京做一名碼農。那時流行交網友,大傢都在網上泡妹子,他也去試瞭,卻一次都沒成功過。

沒有泡妹子的天分,隻好幹起泡漢子的傻事。因為癡迷網絡小說,吳文輝在論壇上結識不少網文愛好者。他登高一呼,竟和自己的網友創起業來。

2002年5月,頂著“黑暗之心”的網名,吳文輝和“寶劍鋒”(林庭鋒)、“藏劍江南”(商學松)、“黑暗左手”(羅立)、“意者”(侯慶辰)以及“5號螞蟻”(鄭紅波)一起成立瞭起點中文網的前身—“玄幻文學會”。

那時的創業和現在比起來真如兒戲。沒有項目書、沒有投資人,隻有幾個素未謀面、散落在天南海北的網友,拉起一個QQ群,便憑一腔熱血幹瞭起來。

當時的網絡文學還處於免費時代,全靠興趣驅動,創作熱情和作品質量都無法保證。在這種情況下,吳文輝策劃瞭網絡文學界第一套有償閱讀系統。每千字0.02元人民幣的“VIP收費”制度,網站從讀者處收費,再與作者分成,第一次確立瞭網絡文學的商業邏輯。

創新的商業模式很快令起點中文網這個後起之秀在網文江湖奪得一席之地,並引來巨頭青眼有加。2004年10月,起點中文網被盛大網絡收購成為全資子公司。起點的黃金時代正式開啟。

此後,吳文輝一路攻城略池。2008年7月,盛大文學成立,吳文輝任總裁。到2010年3月,通過四處出擊收購,盛大文學已經擁有起點中文網、紅袖添香、榕樹下、小說閱讀網、言情小說吧、瀟湘書院6傢原創網絡文學網站。

但盛世之中卻已埋下危機的種子。早在盛大文學成立之際,盛大董事長兼CEO陳天橋從北京找來時任新浪副總編輯的侯小強,擔任盛大文學CEO,吳文輝則任總裁和起點中文網董事長。一山二虎的權力結構,註定瞭盛大文學日後裂變的結局。

在陳天橋的計劃裡,吳文輝和侯小強,一個悍將一個賢相,共同完成對盛大旗下文學網站的整合,打通上下遊,最終帶領盛大文學上市。

而現實卻是,在利益糾葛、觀點分歧和性格差異下,吳文輝與侯小強油水難溶。

2008年的一個臺風天,為瞭配合媒體宣傳,吳文輝和侯小強一起爬上天臺拍照。攝影師的鏡頭裡,吳文輝的皮膚還緊繃,侯小強尚未早生華發。二人皆是躊躇滿志姿態,頭頂是密佈的濃雲,腳下是錯綜的管線。

此後數年,這張照片被廣泛使用在各種對盛大文學的報道裡。也許因為兩人像樣的合影太少,也許是那種黑雲壓城、山雨欲來的畫面,最適合詮釋他們的關系。

吳文輝和侯小強矛盾的焦點,在移動戰略和IP運營,具象化到侯小強力推的移動閱讀平臺“雲中書城”。

在吳文輝看來,從2010年開始,移動互聯網來襲,渠道資源重新整合,正是盛大文學迅速擴張地盤的時候。而“雲中書城”卻完全不能適應行業變化,渠道不力造成讀者增長放緩,新寫手“成神”也就越來越難。

而在IP運營上,不管是改編動漫、遊戲還是影視劇,小說IP正在快速產業化和變現,盛大文學卻動作遲緩錯失良機。

吳、侯之爭,事實上是藩鎮割據和中央集權之戰,是強悍的、貢獻盛大文學七成盈利的起點中文網,和不斷收攏權力、希望以整體品牌示人的盛大文學的統獨博弈。

在侯小強做“雲中書城”的過程中,起點的無線運營權、影視劇衍生運營權和第三方合作運營權先後被盛大文學拿走。在起點創始團隊眼中,這無疑是一場赤裸的奪權計劃。

此後,盛大文學兩度上市夢碎,長久積累的矛盾,終於爆發瞭。

接下來便是一場短兵相接的惡鬥,吳文輝釜底抽薪,侯小強則迅雷不及掩耳。而裁決者陳天橋,最終選擇瞭侯小強。事實上,作為“中央集權”的“帝王”,陳天橋幾乎不可能站到“割據藩王”吳文輝那邊。

躊躇滿志許富貴,無言相告走麥城。這個訥於言辭的理科生在微博寫道,“以為將是凝重的一刻,忽然卻發現已經靜悄悄的過去瞭,隻留下你嗅著空氣,試圖尋找著已經發生過的餘味。”

幸而前路知己的大腿夠粗,尚能安慰離愁。新東傢騰訊所擁有的渠道資源,正是吳文輝一直夢寐以求。

然而故事並不就此平順展開,而是如網絡小說一般,步步驚心,一地狗血。

2013年5月底,起點創始人之一羅立被盛大文學以涉嫌倒賣、賤賣作者版權為由舉報,遭刑事拘留。

當今中國最知名的兩傢互聯網公司都在為這個案子奔走。盛大不滿起點團隊出走,使出殺招。新東傢騰訊自然不能坐視不理,四處運動要把人撈出來。

風雨飄搖之中,起點創始團隊和騰訊聯手打造的創世中文網正式上線。為避嫌疑,吳文輝沒有露面,隻在微博極力聲援羅立清白。

在上海第一看守所的第68天,羅立終於等到無罪釋放的消息。他瘦瞭20斤。

“一個50億的案子,差點就黃掉。這要是在南美,都夠殺10個人瞭。”現任閱文集團副總裁的羅立這樣對我說。“金錢到瞭這種量級,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盛大花400萬搞我,我認瞭。”

塵埃落定,吳文輝開始帶領團隊大展拳腳。文學網站的競爭,關鍵是對寫手資源的爭奪。為瞭挖“大神”轉會,吳文輝親自帶著幾百萬預付金去大慶找起點白金寫手貓膩。等侯小強上門拜訪希望續約之時,貓膩已經投入騰訊懷抱。

2014年底,江湖上不斷傳來盛大文學被騰訊收購的消息,據說價格是50億。這個消息遭到相關人士多次辟謠,最終在2015年1月被證實。

2015年1月4日,起點中文網的註冊公司法人變更為吳文輝。2015年1月26日,由騰訊文學與盛大文學合並的閱文集團成立,吳文輝任CEO。

人們用“大仇已報”形容吳文輝的勝利。

“有點小激動,但並不是大仇已報。這件事沒有仇,隻有選擇。陳總(陳天橋)有他的選擇,侯小強有他的選擇,我有我的選擇。最後我用我的道路回到瞭舞臺中央。”吳文輝說。

自2013年從盛大出走後,他和陳天橋、侯小強再無聯系。吳文輝出走後不到一年,侯小強也離開瞭盛大文學,後來還皈依瞭少林寺方丈釋永信。今年5月,侯小強復出,做瞭一款類豆瓣產品——“毒藥”。那樣的文藝范兒,應該比草根的網絡文學更適合他。

閱文集團掛牌當天,吳文輝發表瞭一封躊躇滿志的內部信,透露閱文集團已擁有300餘萬冊圖書,近億訪問用戶,近20億年收入,和1200名員工。

“我們已經建立瞭一個通往雲端的巨大巴別塔,那歷史使命的承擔者舍我其誰?”吳文輝豪情萬丈。

新的網文巨無霸誕生。而江湖不息,爭霸不止。今年4月,阿裡文學成立,又一場對寫手的爭奪戰拉開帷幕。

時速

骷髏精靈第一次為自己的小說落淚,是書寫到一次死亡。

這是一場小人物之死。平時最怯懦的配角,在關鍵時刻為主角擋瞭一槍。他對主角說,“我可以死,但你不能死。”

在網絡小說裡,這樣的小人物隨處可見。他們在主角升級的過程中充當炮灰,不管是死的重於泰山或是輕於鴻毛,他們的生命都比主角卑微。

但這次骷髏精靈忽然痛哭失聲。每一個小人物在自己的世界都是主角,他可能隻有這一次閃光,卻是他生命的全部。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進入自己的小說世界,外面的世界消失瞭,體驗猶如入魔。他驚懼於自己的失態,繼而開始認真思考前路。

時間是2004年,骷髏精靈從華東政法大學畢業,由上海返回煙臺老傢已經有幾個月。傢鄉的生活成本低,他在傢準備司法考試,希望可以成為一名律師。這份體面的工作也是父母對他的期待。

和千萬畢業等於失業的大學生一樣,迷茫和失重感始終糾纏著他。一方面,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眼前隻有別人指給他的路。另一方面,他又渾身是勁兒,一腔熱血。

這一代青年似乎已經喪失瞭書寫中國大歷史的可能,他們的青春熱血隻能在幻想世界得到釋放,比如網絡小說,比如網絡遊戲。

一開始骷髏精靈隻是喜歡讀網絡小說。後來,他覺得自己也能寫,開始在起點中文網連載。盡管他從小語文不好,但這些作品很快在讀者那裡引起瞭強烈的共鳴,並給他賺得300塊稿費。

在寫作時,他不再茫然失措。在自己創造的世界裡,他篤定、安心並充滿控制力。讀者的肯定讓他重新找到瞭自己的存在感。

他做瞭一個冒險的決定:放棄司法考試,返回上海專職網絡寫作。父母認為他的沖動隻會有兩個月的熱情,也就任他去瞭。

離傢是這個決定裡重要的一環。在上海,他不是被父母呵護的孩子,也不再是一個失敗者。

因為沒錢,剛到上海時,他蹭住在一個同學租的房子裡。同學很熱情,在電話裡戲稱自己住“水岸豪庭”。他到瞭一看才知道,是挨著臭水溝的危房。沒有窗,門一踹就開,很快就被拆遷改造瞭。

幸而他的寫作生涯進展得很順利。2004年正是起點中文網開始商業化的年份。骷髏精靈是起點最早一批寫手。通過讀者付費訂閱,骷髏精靈第一個月賺瞭300塊,第二個月就入賬5000塊。一年半後,他賺到瞭自己人生中第一個100萬。

他的小說涉及類型很多,遊戲、都市、校園、魔幻、科幻、神話、仙俠。但有一個設定是必備的,就是校園成長。他曾經是個認真讀書的學院派,他不願否定自己。

這些小說的共同內核是立志。一個小人物憑借堅持和運氣最終走上巔峰,過程雖有磨難,但結局必定歡喜,而主角一定不死。就像他自己,從一個待業青年,成為起點中文網的白金作傢,年入千萬。

“最終要開心。這世界有很多人寫大道理,我不需要再寫大道理,我更願意寫勇氣、正義。”骷髏精靈喜歡寫的東西,也正好符合他讀者的期待。這些讀者的年齡跨度,從十歲,到五十歲。他感動讀者的技巧就是要先感動自己。骷髏精靈聲稱為自己的每一本書哭過。

網絡文學的創作有時更像一種體力活,像唐傢三少那樣創作十年,日更八千的戰績,在其他門類寫作者看來簡直是奇跡。但在這一行,日更幾乎是個基本要求。

骷髏精靈不像唐傢三少那樣產量驚人,但也相當可觀。出道十年有餘,他基本可以保證日更5000字。他把這種堅持歸因為對成功的渴望,“男人一定要對自己狠一點,不然就輪到別的男人對你狠瞭。”

地鐵、機場、出租車,任何地方他都可以寫作,但這兩年他還是更喜歡咖啡館。他每天花3個小時寫作,時間一般在上午,多則1萬字慢則5000字。

時速,這個概念罕見於其他文學創作領域,在要求穩定出產的網文界卻十分必要。在國內最大的網絡文學討論站“龍的天空”(簡稱龍空),寫手們經常討論彼此的“時速”和如何提高“時速”。職業寫手碼字,時速可以達到每小時4000字。傳說中一位叫“君落花”的寫手,時速最高可以達到1萬字。而業界公認的快手是唐傢三少,最高時速8000字。

為瞭提高時速,寫手們除瞭要多讀多記,加強自己對情節構思的訓練,常常還會練習使用雙拼輸入法和五筆輸入法,提高打字速度。

克服拖延癥是寫手修行的關隘。像骷髏精靈這樣經過十年磨礪的寫手,已經有極強的自制力,可以不為外力所擾。普通寫手則需要借助專業寫小說軟件,強制碼字。

女頻寫手君楓苑正在使用一款叫做“小黑屋”的強制碼字軟件。在開啟這款軟件後,她不能上網不能玩遊戲,隻有碼完約定字數才能解除電腦的鎖定。現在,她的最高時速可以達到4000字。而剛寫文時,她1小時隻能寫1000字。

在做職業寫手之前,君楓苑幹過財務工作、開過化妝品店。因為喜歡看網上的言情小說,又嫌作者更新太慢,她索性自己開始瞭創作。

“還有一種想法,就是人生如此無聊,說不定可以換一個方式讓這個世界記住我。”君楓苑對我說。她很符合我想象中言情小說作傢的樣子,留著中分的黑長直,穿開衫、連衣裙,眉目是成熟,但言語間有小女兒情態。

起初她是在晉江文學城連載,連載到第5天,就有編輯找她簽約。簽約上架後,讀者訂閱每千字小說,她可以賺入3分錢。簽約第1天,她賺瞭50塊。

2011年君楓苑從晉江跳槽到騰訊的雲起書院,誰知第一本書就仆街瞭。

仆街,原為粵語中咒人橫屍街頭的意思。在網文圈,常用來形容一本小說乏人問津,讀者不愛編輯不疼,頗有出師未捷身先死的味道。

君楓苑到雲起的第一本書叫《縱橫四海:王妃偷心攻略》,才連載瞭幾章,她就發現:不好,這本書“仆”瞭。

這本書“仆”在晉江和騰訊的風格差異上。晉江讀者年齡層更高,而騰訊年齡層跨度大,且普遍偏小,更偏愛平鋪直敘且略微賣萌的文風。像“縱橫四海”這樣的題目,可以說必“仆”。

通過對讀者的分析,君楓苑20天就完結瞭這本書,開瞭本新書。

新書大火,一下就登上瞭雲起女頻的銷量榜第一,當月她的收入就到瞭2萬元。這回這本書叫做《好吃懶做:芊芊的米蟲生活》。除去文風更加“小白”,這本書成功的關鍵還在於填補瞭當時雲起書院穿越小說的空白。

這本書她一共寫瞭200多萬字。在瓊瑤或席絹的年代,言情小說通常隻有十幾萬字。而網絡小說,特別是到瞭移動互聯網時代,“長”成瞭作者和讀者的共識。

對於作者而言,依靠訂閱獲取稿酬,開新小說要擔“仆街”的風險,自然願意把成功作品一直寫下去。讀者發現一個喜歡的作品,也希望可以一直看下去,省去瞭找新作品的麻煩。而且手機屏幕比電腦屏幕小,就意味著榜單變小,能上榜的都是有積累的大長篇,促使大傢都越寫越長。

談戀愛怎麼寫那麼長?《紅樓夢》還不足80萬字。這就需要引入男頻的手法,不斷轉換地圖。在這本言情穿越小說裡,隨著女主際遇的變化,種田、宅鬥、宮鬥、江湖等各種類型文都被穿插其中。

另一種常見的做法是寫系列文,兄弟幾人每人一本書,他們的孩子再來一套書,加起來過千萬字,讀者、作者雙贏。

君楓苑2014年寫瞭近300萬字,收入50萬元。這種巨大產出,不菲收入背後,是身體、精力的透支。

腰椎、頸椎問題是寫手們的職業病。2013年,君楓苑因頸椎問題臥床,稍一動彈就嘔吐不止,她陷入瞭最長一次斷更,三個月。而隻要斷更一個月,作品就會被讀者拋棄。

證道

2013年的春天,創世中文網總編楊晨忽然發現,網站上的新作者像雨後春筍一般,大片大片冒出來。

並非人們的文學夢驟然在一個春天蘇醒,而是因為起點中文網的四位白金作傢,也是當年網絡作傢富豪榜版稅收入前四名,上瞭湖南衛視的高收視節目《天天向上》。

這是一場形式奇妙的作傢宣傳,作品不是重點,炫富才是主題。唐傢三少2012年3300萬的版稅如此晃眼,我吃西紅柿大一就用稿費買房,天蠶土豆“幾個月沒看,卡裡就多瞭幾百萬”的發言更是引起一片驚呼。

如果說早期作者都是出於喜歡看小說這個樸素初衷而加入瞭寫手行列,那麼此時湧入的新作者目標無疑很明確,就是金錢驅動。

又一個千金買賦的時代,來瞭。

唐傢三少

唐傢三少

2014年,唐傢三少以5000萬的版稅蟬聯網絡作傢富豪榜榜首。骷髏精靈覺得自己去年成績一般,不願多談。他名列第七,版稅1350萬。

在大神級寫手裡,唐傢三少無疑是炫富小能手。他迷戀翡翠,衣服穿VERSACE、ARMANI、MCQUEEN,鞋子都穿HERMES。骷髏精靈也不遑多讓。他喜歡跑車,一輛奔馳,一輛瑪莎拉蒂。我們見面時,他戴一塊售價超過100萬的百達翡麗鉑金萬年歷腕表。

在文學網站的刻意安排下,這樣的“高富帥”寫手不斷閃亮登場,刺激人們的神經,促使一批又一批寫手加入碼字大軍。

這一行乍看起來門檻極低。不止一個大神級寫手說自己“語文不好”,事實上也的確隻能算文字流暢。而回報卻如此豐厚,除有償閱讀外,實體出版、遊戲改編、動漫改編、舞臺劇、影視改編等版權收入更是驚人。

骷髏精靈之前在臺灣出版實體書持續暢銷,占他收入的大半。2008年後,大陸版權市場崛起,除實體書、漫畫外,他還有一部真人電影和一部動畫電影已經簽約,版權價格均為百萬級別。

對於商業,寫手們經歷過一段懵懂摸索。像天下霸唱的《鬼吹燈》,以很低的價格就被買斷版權,以致作品爆紅之後作者獲利不多,直到《鬼吹燈2》才大有改觀。

前人的血淚史讓新人學會精明。他們不僅要和版權開發者采取分成模式,更要對方支付預付金,並給版權加以時限,確保自己的作品能被迅速制作,制造更大的影響力。

比起男頻作品能夠改編成手遊這個現金牛,女頻作品的優勢在改編影視劇,但版權價值就差得多。據創世中文網總編楊晨介紹,頂級的影視版權也不過賣個幾百萬,遊戲版權則可過千萬。影視改編帶給像《何以笙簫默》、《甄嬛傳》這樣女頻作品的商業價值,往往還要再通過帶動實體書出版來變現。

在“龍空”上,寫手們喜歡用一個詞:“證道”。天地有大道,吾輩以身證之。這個由修真小說裡流行起來的詞匯,被寫手們用來形容在網站發表小說並獲得成功、最終封神的過程。

“道”就是網絡文學的商業模式,唐傢三少用實體書證道,我吃西紅柿用遊戲證道,顧漫用影視證道,亂用有償閱讀證道。“道”形態萬千,但終極規律都是內容為王。

由吳文輝和他的夥伴們所開創的“道”就在那裡,由唐傢三少們榮耀驗證過的“道”就在那裡,寫手們隻需前仆後繼,寫文“證道”。

和大多數行業一樣,網文寫手也呈金字塔結構,頂端是唐傢三少、骷髏精靈這樣的“大神”,年入千萬,粉絲眾多,對市場、類型和讀者心態都成竹在胸。隨著全版權運營和IP價值不斷提升,他們的年收入正在向億元大關挺進。

像君楓苑這樣的職業寫手,則是整個行業的中堅力量,收入在十幾萬到上百萬不等,主要來源於有償閱讀和少量實體出版。早年全職寫手非常少,但隨著這一行收入飆升,一個中等寫手每天更新5000字,獲得4000左右讀者訂閱,月收入就可以達到1、2萬,就能夠支持全職寫作。據楊晨估計,現在國內全網絡的職業寫手有近千人。

此外還有大量業餘寫手、初級簽約寫手。僅閱文集團旗下7傢原創文學網站的簽約寫手就有近10萬人。這些人大多數吸引不到多少讀者付費,隻能依靠網站提供的福利。創世中文網和起點中文網都為寫手提供全勤獎,簽約寫手每天更新4000字,一個月就可以拿到600塊全勤獎。

一心想賺錢的跟風之作常常要“仆街”,就像“站街”的性工作者也總是做不成生意。但商業化寫作又和傳統文學不同,確實存在套路和技巧,甚至還有勤能補拙。

有人諷刺唐傢三少的作品十年如一日:“一男兩膀,坐擁三妻四妾五奴六婢,同占七八九女,十足種馬。十步九殺,踏遍八荒七嶺六河五湖,連闖四三二界,一等YY。”

然而,正是這種始終保持在同一創作水準,才能一直滿足最底層讀者的情感需要。舊的不去,新的總來,人氣越聚越高。而轉型則意味著可能喪失老用戶,人氣就會起起伏伏。

楊晨在做編輯前,曾經也是起點中文網的人氣寫手。為瞭指導新手創作,他在微信開瞭一個公眾號,“楊晨說網文”。

怎麼研究讀者,怎麼學習套路,如何架構文章,如何寫好結局,這堪稱最實用主義的文學評論。楊晨告訴我,起點的一位白金作傢,曾經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都是靠領網站低保過活的底層寫手。但他極為好學,不管是和編輯還是和寫手談話,都抱著求教態度,還要用本子記錄下來。

“他天賦不如那些作者好,但靠著努力來提高。傳統文學可能需要一點天分,但商業化寫作有規律可循。就像漫威,他的每一件衣服、每一種顏色,都是有固定的套路或者說理論。”這無疑是給底層寫手的一劑強心針。

“成神”是道窄門,寫手們不得不一次次面對“證道”失敗。“舊神”的地位也不是江山永固。網絡文學的祖師爺黃易,2012年在起點連載自己的新書,成績平平,遠不能與看他書長大的“新神”們較量瞭。

作為連續參加10屆網絡文學峰會的大神級寫手,骷髏精靈對圈內的人來人去感慨良多。當年那些為夢想聚集在一起苦悶青年,真像他們筆下的人物一樣實現瞭逆襲,變成瞭討論豪車、名表和珠寶的作傢富豪。昔因志合,今以利聚,人事也變得紛雜。刷榜、槍手、抄襲各種潛規則層出不窮。

新舊更替有時會讓骷髏精靈這樣的“老人”覺得殘酷。“新人的創作力是很可怕的。像蝴蝶藍就是這種典型例子,他用一本書一下子就變得非常紅。這是創造奇跡的地方。”

2014年,蝴蝶藍憑借電競小說《全職高手》斬獲800萬版權收入,登上網絡作傢富豪榜第17位。這部小說對男性友情的出色描寫為他帶來大量女性讀者,和《盜墓筆記》一樣具有極強的粉絲號召力。

在《全職高手》完結後,蝴蝶藍拒絕瞭編輯寫《全職高手2》的建議,開始創作仙俠類新書《天醒之路》,成績大不如前。

“大神”也在不斷迭代。有的人承受不瞭寫作的壓力,放棄瞭;有的人隻是出於興趣寫作,又回歸瞭自己體面的本職工作;還有更多的人,就是“仆街”瞭,一蹶不振。

“有時是對自己要求太高,跳進自己的小圈子出不來。自我的不滿足、讀者的不滿足、商業的不滿足,商業需要和個人堅持的沖突,都是瓶頸。”骷髏精靈對我說。出於對轉型的憂慮,他不敢冒進。

畢竟,陷入自我懷疑就意味著創作生命的終結,自我肯定和自我復制能力是商業化寫作的要義。

入流

“在起點中文網可以讀懂中國。”

一位偶然結識的年輕創業者曾這樣對我說。這話說得很大,似乎有標題黨的嫌疑。但從某種意義上講,沒有比網絡小說更現實的現實主義文學瞭。

逆襲、官場、重生、總裁……欲望在這裡不加掩飾。國人的怕與愛,焦慮和希望,400萬寫手有意識的書寫背後,是一個躁動時代的集體無意識。

“有一次我在報紙上看到篇文章,講中國人現在最關心的10個話題。我拿著和我們的小說排行榜對照一下,果然很對應。教育、醫療、腐敗,你會看到大傢作為普通人對社會的認知和反思。”吳文輝說。

然而過於赤裸的欲望常常令人感到尷尬甚至畏懼,是要被圈進籠子裡的。2014年,網絡文學史上最大規模的一次“凈網行動”展開,各大原創文學網站,特別是女頻網站受到強烈沖擊。

其中最具標志性的是晉江文學城的“大灰狼事件”。2014年6月,晉江作者“長著翅膀的大灰狼”因涉嫌非法出版和傳播淫穢色情讀物被刑拘;7月,晉江文學城被“新聞聯播”點名。

“凈網行動”令晉江文學城這傢創辦超過10年的女性向文學網站一時間風雨飄搖。隨即,晉江展開瞭轟轟烈烈的“自凈行動”。

“您隻需要判斷一個尺度:有無親熱描寫或身體描寫。特別提醒:晉江執行的是脖子以下不能描寫的標準。即使您看到的是正常的親熱描寫,也需要歸類到‘有親密描寫’的類別,等待專審人員的進一步審核。”

這封名為“拯救晉江大作戰,晉江邀您來評審”的公開信,在兩個月內吸引20萬以上讀者參與到瞭審核過程,將晉江此前積壓的1500萬章節的小說審核完畢。

最終,晉江渡過一劫。但隻要主流文化還將網絡文學視作末流,以審視甚至排斥的態度對待,那麼如恒河沙數的網絡文學,誰也不能保證自己的內容永遠不會擦槍走火。

“入流”,接受主流文化的規范,融入主流文化,成為起於草莽的網絡文學的迫切需求。

閱文集團正式掛牌後吳文輝的第一封內部郵件,並沒有談備受關註的IP運營,而是全篇聚焦“全民閱讀”。

“全民閱讀”,這個在政府工作報告中被多次提及的詞匯,聽上去很像某種社會公益或國傢口號。吳文輝卻將其描繪為閱文集團未來十年的目標,寄望通過擴充內容、強化搜索、甚至開發電紙書硬件來實現。

擴充非網絡文學內容的意義何在?不止外界,閱文集團內部也有所質疑。事實上,就在數年前,吳文輝本人也是這一戰略的堅定反對者。

2010年,還在盛大文學主事的侯小強力推“雲中書城”,試圖將線下出版物導入線上。此舉遭到吳文輝及其身後起點團隊的強烈反對。在吳文輝看來,在盛大文學的基礎上架構雲中書城,渠道能力不足,無法形成良性商業循環,成功概率極低。

此後,“雲中書城”果然運轉不暢,侯小強因此背上“文青病”的指責。曾一度擔任盛大文學CEO的邱文友也在2014年接受采訪時表示,“盛大文學過去將所有內容集中在雲中書城的做法是錯誤的,現在移動端都在強調個性化,起點的用戶就是看仙俠,紅袖的用戶就是喜歡看言情,將內容集中在一個App讓用戶漫無目搜書的做法是開倒車。”

重掌龐大的數字閱讀集團,吳文輝為何穿新鞋走老路?這老路還是自己當年對頭要走的路。吳文輝曾提到希望閱文集團在2017年上市,“全民閱讀”會是一個上市故事嗎?

“全民閱讀其實不是一個很好的商業故事,但是我們一項基礎工作。”吳文輝認為,騰訊較之盛大,最關鍵是具有渠道優勢,能夠觸達6億中國網民。從資金、團隊和渠道上,全民閱讀的時機已經成熟。

他也坦陳,雖自覺心中目標清晰,但團隊還沒準備好。“大傢會覺得太大、太空瞭,沒辦法執行。但我從盛大得到的一個教訓是:如果我的員工沒辦法跟上我的戰略思路,我需要花更多時間和耐心去說服他,而不是強勢改變他。”

商業上的功過需觀後效,眼前的好處是:今年的世界讀書日,吳文輝登上瞭《人民日報》,和深圳市委常委宣傳部部長王京生、星雲大師等政治、文化名流共享一整版的文章——《全民閱讀,書香社會》。

“我遇見的很多領導和傳統媒體,他們承認我們是一傢不錯的網絡文學平臺公司,但最後一句總是‘希望你們在全民閱讀上做更多努力’。潛臺詞就是:我對你公司有興趣,但你的內容我看不上。”閱文集團副總裁羅立說,“現在我是全民閱讀的堅定支持者。這個行業要做大,必須把我們的內容和作傢推向主流。”

如果將“全民閱讀”視為挾網絡文學半壁江山的閱文集團對政府示好的“主流化”運動,這一切立刻顯得順理成章。

令吳文輝和骷髏精靈們可以倍感欣慰的是,這種“主流化”運動不僅湧動於江湖之遠,也生發在廟堂之高。

北大中文系副教授邵燕君從2011年開授網絡文學課程。在她看來,網文中最優秀的作品不但在文學的精彩上不輸於金庸,更具有豐滿的當下性。他們對制度的反思,對文明道路的思考,都以中國當下的處境為出發點,這是閱讀金庸小說不能替代的。

網絡文學發展的這些年,不但中國正處於道德恐慌期,全世界都處於“啟蒙的絕境”的精神危機之中,人們不得不回到“黑暗森林”,重新探索生活的法則。網絡文學的種種“類型文”不但分門別類地滿足著人們的心理需求,形成瞭一套“全民療傷機制”,並且在“爽”的基礎上重建道德底線。這些道德很樸素,很原始,一點也不高大上,但卻是在欲望深處升起來的,特別靠得住,是重建‘主流價值觀’的基礎。

而參與到“重建主流價值觀”中的寫手,理當取得相應的社會認同。這也是文學網站在極力推動的事:將草根寫手包裝成真正的文化名流、社會明星。

搞簽售會、做粉絲見面會、組建網絡作協、推薦寫手加入全國作協、加大媒體宣傳,都是包裝寫手的經典方式。

上海蘭心大戲院的聚光燈流轉,最終打在舞臺中央戴著黑框眼鏡的、微胖的青年身上。這是創世中文網新“大神”亂的新書發佈會。盡管穿著他明顯不習慣的西裝,但這個年收入1300萬的90後寫手並沒有絲毫慌亂,顯出一種被培訓後的沉著。

“此刻我的內心是崩潰的。”他俏皮的開頭。

“造神時代”已經逝去的悲觀情緒在底層寫手中間蔓延。像亂這樣在新平臺、新題材成長起來的新“神”,酷炫登場,猶如一場充滿錢味的龍卷風,將裹挾更多寫作者投入到400萬人的洪流中去。(文_本刊記者 李春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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