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我生日之際:為何走上獨立開發者之路

不用掐指一算,我也知道這是我進入遊戲行業第六年,時間一直讓我很有緊迫感,處女座強迫型人格在不停地逼迫我去回顧,反思過去走過的路,然而即便再怎麼回顧總結,再怎麼謹慎選擇,也依然無法遠離失敗。過去的一年裡我又連續做掛瞭兩個項目,這讓我的六年職業生涯已經累計瞭五款失敗產品,真是個糟糕的成績單,然而跟我經歷相同的人大有人在,在中國做遊戲可能是最糟糕的從業感受之一,那是一種沙漠掘井式的體驗,井噴固然讓人高潮,但渴死在半路的是大多數。

然而又無法死透。每每覺得自己在茍延殘喘快要熬不下去又不想放棄的時候,腦袋裡冒出的是同一個問題:我曾經熱血沸騰為之傾註心力的遊戲事業為何如今讓我痛苦不已?

選擇

為何做遊戲?大多數人都會先想起小時候玩過的遊戲,回溯到上古的DOS時代,感動與歡樂,是啊,說到這些大傢都會眉飛色舞侃侃而談起來,不論是林月如的玉隕還是QUAKE初代裡的火箭跳都足以給一個孩子帶來巨大心靈沖擊,初心也就在那一刻被種下,多少人都是懷揣著“我也要做個好玩的遊戲”的夢想在完成學業後選擇瞭遊戲行業。

但我的選擇多少有些被動性,也許少年時代我也曾幻想做遊戲,但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這種想法卻被無情的學業負擔所稀釋,人生的目標似乎隻剩下瞭高考,職業規劃那是什麼?不懂,我成長在那樣一個閉塞的貧困山城,並沒有像城市孩子一樣對自己的未來有概念和定位,以至於畢業找工作也隻是漫無目的地海投瞭包括遊戲美術在內的各種設計職位,而最終眷顧我的是一傢遊戲公司,突然我意識到,我不就應該做這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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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

剛工作的最初幾個月,可能是我近十年來最輕松沒壓力的一段時間瞭——沒有學業負擔,沒有情感負擔,有瞭一份工作可以自己養活自己,上級也認可工作成績,來到一座新城市充滿未知驚喜,總之一切如願,這個時候“但是”就會登場。

但是慢慢地,遊戲行業的各種狀況開始一次次折騰我,項目總是做瞭又做,掛瞭又掛,團隊聚瞭又聚,散瞭又散,餅是畫瞭又畫,心是碎瞭又碎,經歷多瞭,發現每一次失敗背後都有著幾乎同樣的境況。上級好高騖遠對產品不切實際過分理想化的定位,團隊沒磨合好就動輒要做3A,上下不同心,核心無聚力,不重視玩法體驗隻關心深挖坑廣撒網,貪多求全,東抄西湊沒主心。即便意識到這些問題可能導致失敗的結果,但下一次經歷同樣的境況我也依然無能為力,因為主導權在別人手裡,永遠隻能等著被宰割。是時候改變一下瞭,不是嗎?

改變

三個月前我離職瞭,那是一傢我呆過最大的公司,它有著相對更成熟的團隊,更好的研發環境,更成功的決策者,但依然沒能如我所願做出一款哪怕能面世的產品,是的,能上市已經是我最奢侈的目標瞭。在那之後我接觸瞭深圳大大小小的團隊和個人,但沒能找到我想要的,如果要問過往的坎坷經歷教會瞭我什麼,變得越發審慎會是其中之一,我越來越難以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

為何不自己做遊戲呢?既然不甘心命運被他人左右,那怎麼不自己來掌控?這樣的想法時不時冒出來,但這一次最為強烈,於是我想起去年就小有瞭解的Gamemaker,作為一個準專業引擎,較低的學習門檻很適合我這樣程序零基礎的設計師,於是在steam上買瞭專業版,買瞭SVN,翻墻看youtube視頻教程,看論壇,開始正兒八經學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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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很多人對我的舉動並不很理解,認為我不務正業的,認為我應該專註在美術上的,認為一個年介30的美術去學程序是很困難的,認為一個人搞獨立遊戲太不現實的,總之各種聲音,但好在還有GF支持我,不光對我的決定毫不質疑還慢慢關註起原本一無所知的遊戲行業的信息跟我談論業內問題(她是做外貿的)。

在我整天研究代碼而忙得焦頭爛額時,她包攬瞭傢裡所有內務:洗衣,做飯,打掃,甚至在我為BUG問題想得頭暈腦脹時,還特意去網上學瞭按摩幫我舒緩神經,我隻能說,在深圳這個物欲橫流的城市,如果一個女生面對的是:男人不去外面拼命賺錢,卻在傢整天沒日沒夜的研究自己的東西,沒收入,吃老本,經常要省吃儉用,衣服也不能給子買,還常常被忽略到她自己感受。即便這樣還能盡量控制自己情緒和心情,沒什麼怨言,這很可貴,所以即便是艱難險阻和飽受非議,我也能毅然堅定自己的路,因為至少有一個人支持我。

接下來兩個月的時間裡,我從一開始必須跟著教程一步步做甚至需要復制別人的代碼,到慢慢地發現並解決人生第一個BUG,再到後來可以脫離教程獨立設計一些簡單功能,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遠比可以摸魚的加班生活還累,但卻十分充實。

上一次如此投入地去學習一項技能大概是大學時研究單反的光學和色彩,這種久違的奮發感讓我重新找到瞭學習的激情和樂趣,看著自己畫的小人跟自己敲的代碼結合在一起演變成可以互動操作的遊戲時是一種莫大的滿足感,我甚至開始要學著做動畫,雖然大學時學過運動規律知識但早就丟得差不多,然後是學習聲效控制,環境音跟場景氛圍的契合,打擊音效的音律節奏是否跟動畫特效的節奏匹配,這些都是要去揣摩的點,粒子特效也是逃不過的,未來還有shader,物理引擎,2D光照都可以去研究。似乎我更多關註的還是感官的呈現上,這可能是美術學程序的慣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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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30號是我三十歲生日,我曾幻想過自己的三十歲的N種過法,但應該都沒想到會是以今天這樣一個姿態來迎接。回想十五年前那個少年時代的我在無趣的政治課上寫下“為中華遊戲之崛起而讀書”的字樣,心底一笑,2000年後中國的遊戲產業是搞得風生水起,媒體和廠商們都追捧著流水過億的神話高潮不已,產業是壯大瞭,但是產品的靈魂呢?如果陳星漢,Wong Ken回到中國還能做出《Journey》和《紀念碑谷》嗎?

太遠的事我不會去想,至少在我窮得不得不去上班之前。以獨立開發者的姿態迎接我的三十歲,我也滿足瞭,這些年多有虧欠自己,很對不起,沒能早點做回自己。獨立開發那是比沙漠掘井還要更艱苦的廢土之旅,一身黑皮衣,一把BB槍,還有一條dog meat就上路瞭。

文:劉美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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