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說到馬雲,再次說到支付寶

  2011年6月中旬,阿里巴巴集團將支付寶的所有權轉讓給馬雲控股的另一家中國內資公司,這一轉讓讓雅虎心有不甘。支付寶順利獲取了央行發放的首批第三方支付牌照,以馬雲為首的阿里巴巴集團在與雅虎、軟銀的競爭中也佔據了優勢。但因股權變更所引發的三方糾紛卻遠未結束,甚至愈演愈烈。

  一、有關契約

  讓筆者意外的是,在最近因支付寶股權重組引發的風波中,“挺馬”的人居然有那麼多。

  筆者不知道那些“挺馬”的朋友裡面有多少是買過阿里巴巴(HKG 1688)股票的,現在還繼續持有的人又有多少?作為一個曾經買過阿里巴巴股票的小小股民,筆者慶幸的是早就拋掉了那些股票,這樣至少筆者現在不用擔心哪天馬總再次先斬後奏像終止支付寶“控制協議”那樣,祭起“國家安全”的大旗、拿出“100%合法”的原則把阿里巴巴1688的“控制協議”也終止掉,不然看著電腦上跳躍的數字瞬間歸零,你說筆者是去搞條繩子、找把剪刀,還是去學楊佳、錢明奇那樣磨菜刀、制炸彈,或者像史玉柱那樣為馬總的愛國行為唱上一首紅歌?

  這句話當然近乎玩笑了,理性的選擇是先看看馬雲開出的補償條件。相信和這次馬雲在第一時間就啟動了與雅虎、孫正義間的補償談判一樣,宣稱要建立“新商業文明”的馬雲肯定也會給予所有股東包括中小股民補償,但問題有二:一是一個甚至一群小股民怎麼可能具備雅虎、孫正義那樣的談判實力,何況就算是雅虎、孫正義,不也被馬雲批評為自私自利,當他們不以“阿里巴巴大部分人的利益,也就是我(指馬雲)的利益”為根本來考慮問題時,一切的損失在馬總眼裡皆因自作孽;二是和拆遷類似,有房子在,或許還可以做“最牛釘子戶”,假如房子已經被強拆了,掌握談判主動權的只會是馬雲,何況他“不完美但是正確”的行為不僅“100%合法”,而且合乎國家安全。

  當然補償談不攏,還可以上法庭,而理由也只肯定不外乎這一個——違反契約。

  就像筆者相信人權高於主權一樣,筆者也相信在經濟和商業領域裡契約與產權是高於其他東西的,契約與產權就是經濟與商業的自然法。如果一個人違背了契約或者侵占了他人產權則必然違法(何況是以違背契約的方式侵占他人產權),如果一項法律或者一個政策(及其執行效果)與契約及產權的精神相衝突的話,那麼要檢討和修正的不是契約與產權,而是法律與政策。

再次說到馬雲,再次說到支付寶

  二、有關安全

  在馬雲發給胡舒立的短信及他在媒體溝通會的發言裡,他連篇累牘地講了一個問題——“國家安全”,他甚至感嘆到“我第一次對國家央行有對未來國家安全考慮而敬重”。

  那麼支付寶的支付數據對國家金融安全的影響究竟有多大呢?

  財新網的《支付寶考驗》和易凱資本CEO王冉的《制度之責與馬雲之錯 》都對此進行了有理有據的論證,他們給出了一致的意見——影響不大。王冉還進一步假設,“就算支付寶真的掌握了關乎國家利益和金融安全的核心數據,那麼這樣的數據似乎應該交與政府掌管,而不應讓一個由兩個自然人發起設立的公司成為它們的實際擁有者”,當然,馬雲已經放出話來“隨時準備把支付寶獻給國家”,儘管這話聽起來與善於言辭的馬總說過的另一些話是一個味道。

  而且從商業上筆者也很難理解馬雲的這些話,就算淘寶不考慮海外的拓展(其實已在開拓日本市場),阿里巴巴也是有大量海外客戶的,現在馬雲宣布他的公司和某一個國家的安全、利益是如此緊密地捆綁在一起的,那麼其他國家的政府、企業、民眾會怎麼看待他的公司,如果說央企、華為的海外併購頻遭抵制是因為他們不可改變的背景,那麼馬雲就是在自己給自己的未來設置障礙。

  對比一下聯想吧,說愛國,老柳可真是發自內心的,“產業報國”在他那裡可絕不僅僅是一句口號,但國際化了的聯想卻迅速將其使命“去國家化”而調整為了世界性的主題,比如“創造世界最優秀、最具創新性的產品”、“讓更多的人獲得更新、更好的技術”等等,主動融入世界的聯想是不會被排斥的,所以它剛剛完成了對NEC的收購,就又順利的併購了德國公司Medion,而所有的評論都只討論聯想的戰略與競爭的格局,而未見所謂來自中國的威脅。

  回到安全,實際上安全並非不重要,反而確實是一個大問題,但這裡說的安全不是國家安全,而是個人安全。

  和對國內郵箱、IM的態度一樣,筆者從來沒有相信過支付寶能給我什麼真正的安全,國家安全可以隨意的查看一個人的郵件,也就可以隨意利用一個人的支付信息,當一個企業和所謂的“國家安全”如此緊密的捆綁在一起,被國家安全掩蓋了的個人安全,總會讓人覺得那麼的不安全。

  如果把誠信和安全看做支付行業的兩根支柱的話,那麼馬雲這次不但一腳踢飛了其中一根,還順帶讓本就不很結實的另一根看起來那麼的搖搖欲墜。

  三、有關VIE

  由馬雲“爆料”而掀起的關於VIE的討論多少有些不痛不癢。

  VIE的支持者大多強調VIE結構對中國互聯網及創新行業的巨大貢獻,但卻每每卡在馬雲講到的“完全合法”,因為有沒有作用和違不違法是兩回事情,不管VIE產生了多少正面的作用,但它的本質就是繞開法律。

  而反對者呢,除了舉著“100%合法”的大旗在道德層面詐唬一下,又實在是提不出什麼可行方案既代替VIE又維持相關行業的正常發展,如果用馬雲最新出爐的“合法、透明、健康發展”的商業三原則作為標準,那麼有了“合法”,幾乎就斷送了“健康”。

  其實問題的根本不在VIE的錯與對,而是互聯網、新聞、支付等領域外資究竟能不能進入。如果不行,那麼VIE也不行,如果可以,其實又何必搞什麼VIE。

  現在的局面很類似1978年的小崗村,18個農民已經按了血手印把田分了,而事實又證明不分是不行的,那是給他們一個合法的身份,確認分田到戶有理,還是回到人民公社,挑開潛規則並不可怕,如何做出理性的選擇才是關鍵,上一次選對了,這一次呢?

  如謝文在微博上所說“這輪進攻已經觸及改革開放的底線了。三十年努力可能毀於一旦,或者毀於一事”,但這已經不單單只是勇氣與智慧的問題了,它涉及意識形態、涉及權貴利益、也起決於官方的改革動力,但這已經是任何人都無法輕易回答的問題了。

  比如VIE的支持者,明知問題的根源其實是外資禁入的政策和過度監管的體制,卻只在VIE的合理性上進行爭辯,《創業家》甚至在其《關於VIE的看法》中呼籲“不要引發政策之爭&rdquo ;,在紅歌高唱、國進民退整個政治經濟都全面左轉的當下,求得政府對現狀的默認肯定是更安全的做法,一旦刨根問底不成,傷得最重的肯定是企業和它的用戶。

  又比如央行,從財新網在《支付寶考驗》中提供的信息來看,在外資是否可入、VIE是否可行的問題上,央行又打起了其擅長的太極拳。央行相關人員給財新傳遞的信息——內資可拿牌照、外資可走國務院審批通道、VIE的事以前不了解現正在研究——以其說是央行給外資進入留出了空間,不如說是央行給自己留出了空間,因為現實是沒有一家企業是以外資持股身份走特別申領牌照的,把這些關乎根本的問題擱置起來遠比捲入漩渦要好,畢竟十八大在即又有穩定高於一切的天條,維持現狀才是最好的選擇。

  真正尷尬的人是馬雲,在業內固然是千夫所指,送給央行的黑鍋又被原包退還,而他提出的、或許可以促成又一輪開放的問題,卻很可能隨著時間被河蟹得煙消雲散,只剩下一個故事——關於他為了私利而拍給體制的一個馬屁。

  四、有關馬雲的決策

  在馬雲發給胡舒立的短信裡有這樣一句:“評論者註重的是評論本身,而當事人必須關心正確的方向和用正確的方法把事做完了才考慮參與評論。 ”

  這句話的一個潛在意思是評論者評論完就完了,就算錯了也只要承擔評論錯了的責任就可以,而當事人必須為事情的全部負責;評論者可以只在理論和道義上進行分析,而當事人必須在錯綜複雜的現實中尋找可行的方法。

  不少人說由於政策本身的模糊,VIE結構在國內的既成事實普遍存在,加上支付寶的規模,就算支付寶以VIE協議控制的模式申領牌照,央行也必將進行慎重的考慮,協議控制不會有問題。

  但不可忽略的是中國政策的解釋與執行往往又有很大的隨意性,用老羅的話說,他可能10年不查你一次暫住證,也可能1天查你10次。除非你是紅到牙齒的太子格格,不然誰又敢肯定自己對政策口徑的把握100%準確,誰又敢拍胸脯肯定馬雲所說的央行明確告知支付寶要獲取牌照就必須內資化而且不能存在協議控制不是事實?

  批評馬雲容易,但把你我放到馬雲的位置上去,誰又會拿自己的企業去做政策的試金石?

  中國的民營企業,包括馬雲和他的阿里巴巴在內,面臨的生存環境是殘酷的,除了資源被政府高度壟斷之外,還有詭異的政策環境——嚴厲的行業准入、過度的監管、不完善而又模糊的政策、隨意的執行和深入骨髓的腐敗。

  詭異的政策環境讓本不完善的市場機制顯得更加脆弱,市場規則受到漠視,短期利益被無限放大,而這些恰恰是企業理性決策的天敵,卻也恰恰容易成為企業惡劣決策的促因。

  馬雲錯了,錯不在目標與方向,無論是支付寶要取得牌照,還是要從雅虎手中奪回阿里巴巴的絕對控制權,而在於其藉著政策環境之亂,只求利益而漠視基本規則的做法。

  還是筆者在《從迪倫到支付寶》中寫的那句話:

  對生活在我​​們這個國家的每一個人,如果只看到個體的惡而不去找體制的惡因,那麼惡永遠不會消除;但如果只是把所有的惡歸咎於體製造成的環境,而不去追問自身的從惡、助惡、行惡,還把從惡、助惡、行惡視為現實的生存之道甚至稱之為成熟,那麼惡最終將讓每個個體都成為無可救贖的受害者。

  五、有關社會責任

  關於馬雲之錯,筆者覺得王冉的話講的最到位:

  “作為行業的領軍人物,他本來完全有機會選擇通過捍衛公司治理的原則和底線從而推動監管部門對過度監管做出某種有利於中國產業和經濟長期發展的局部修正,但實際上最後卻選擇了觸碰這樣的原則和底線同時還順帶把所有採用VIE結構的中國公司懸在了半空。 ”

  馬雲是最愛講“社會責任”的企業家之一(也可以說是把“社會責任”講得最深刻的中國企業家之一),而企業、企業家履行社會責任的一個較高的層級(也是當前中國企業家最大的社會責任)就是推動社會進步——推動經濟體制的進一步改革、呼籲政治體制的改革、促進公民社會的建立,但馬雲說他不關心政治。

  誰他媽關心政治?

  只有捧體制臭腳、給芝麻綠豆都貼上“國家安全”標籤、口口聲聲理解了政府的苦心的人才他媽的關心政治。

  蜘蛛俠說“能力越大,責任也越大”,馬雲卻做了相反的事,他曾經是筆者尊敬的創業偶像,也因此,筆者希望有一天他會後悔。

  來源:宋大媽投稿,原文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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