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不壞的創客,失不掉的樂趣

雷鋒網一篇《快被玩壞的創客》引起軒然大波,文章狠狠的說中瞭我想表達的內涵,瞬間有一種遇到知音的感覺,原來作者和我在創客空間熟識,又認識彼此,難怪會有如此相似的情感。

我已經離開創客群體,離開DFRobot兩個月瞭,看到這麼一篇文章,也很想把為何離開DFRobot做個回應,畢竟被很多人問起。

作為從2011年就開始進入創客群體的人,深刻體會瞭在這兩年中創客群體的飛速變化和無奈結局,心情實在難以表達,最終變成如此結局,是什麼導致的,也許各有個的說法,但不可否認的是,中國根本就沒有創客生根的土壤,所謂“橘生淮南為橘,生淮北為梔”就可以非常簡單的解釋這個問題瞭。創客在中國就如同開源在中國是一樣的,因為本質上中國不適合發展這些自由開放文化產品的,這些舶來品在中國一定會遭遇滑鐵盧,要麼難以做大,要麼就“被玩壞”。可以參考我去年寫的博文《中國不適合發展開源——對中國開源發展的思考》。

c-base

創客之“創”

什麼是創客?每個人都有對其不同的解釋,如果依然從英文Maker去解釋,顯然已經無法準確描述現在中國的創客群體瞭。由於很多人都不是直接理解Maker然後再明白創客的,而是直接被灌輸瞭“創客”這個詞,所以人們自然就會用自己熟悉的事物,去理解這個新生詞,用已經熟知的去學習新生事物本來是很正常不過的方法,但由於中國沒有這種文化積淀,所以理解創客及其精神的時候,就有瞭很多偏差,主要體現在對“創”字的不同解讀:

  • “創造”:普通民眾看待創客群體,正如文章裡說,像是看馬戲團的猴子表演,但這並不是關鍵,如果僅僅如此我也會說原作者是玻璃心,自尊心太重,正因為顯然不僅僅如此!普通民眾看到的是創客可以從無變有,比如3D打印機,用開源硬件可以信手拈來制作一個有趣的東西,可以自HIGH,可以做出各種展示。於是民眾自然會調動已有的教育背景,就會認為這是一種發明創造,一種科技小發明,認為這是一種科普,與科技館裡的差不多。在DFRobot工作的時候碰到很多人都是這樣理解的,很多傢長希望通過讓孩子學習Arduino來啟發智力,希望可以不輸在起跑線上,很多中小學校已經開設相關課程,有些傢長和老師甚至希望國傢可以將其列為像奧數一樣的為升學加分!
  • “創業”:普通民眾的訴求必然催生商業和資本進入。在今年的京滬兩次創客嘉年華上,我被問到最多的問題是:“這款產品有沒有商業化?從哪可以買到成品?”,既然有這樣產品化的訴求,那麼一定有商業資本來滿足這種“想法當實現”,所以現在大量創客最終的一個出路是走到瞭創業大潮中去,隨著十八屆三中全會中有關降低創業門檻的政策出臺,這樣的行為會越來越多,但是卻已經不再屬於創客。
  • “創新”:看到民眾的訴求,也看到商業的助力,政府此時也蠢蠢欲動瞭。在政府眼裡,創客的“創”字意味著創新,是符合建設創新型國傢要求的,而創新也正是中國夢的組成部分啊!於是北京創客空間依托北京市政府的“文化創意產業”扶持,成功入駐“中關村夢想實驗室”。在中國隻要政府向什麼產業伸出咸豬手,這個產業就快被玩壞瞭(比如前兩年的光伏產業),由於這隻無形咸豬手的助推作用,加之普通民眾的利益訴求和商業資本的主導,創客被玩壞早就已經是板上定釘的必然,剩下的隻是個時間問題瞭。

那麼,創客及其創客精神的本質是從何而來?我在一年前的博文《也談“創客文化”》已經做過闡述,創客文化脫胎自開源文化,繼承自黑客倫理,與“自由開放”的互聯網精神一脈相承,脫離瞭這些,創客一定就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要麼難成大器,要麼畸形發展。 我們不能怪普通民眾的無知,大傢都是無辜的,中國不存在這樣的自由開放的文化,數千年延續至今的集權統治是不可能允許這樣的文化產生的,沒有文化土壤,怎麼可能會有創客之樹?



回到當下,是什麼讓創客最終被玩壞瞭呢?又是什麼讓真正的創客們如此受傷?

創客之“創傷”

回顧這兩年創客運動在中國和在世界的發展,差別開始逐漸顯現,並變得越來越明顯。發達國傢的人玩創客,其本質是為瞭享受制作一個東西,完成一件由自己親手打造的物件的過程,享受過程是關鍵。而中國的創客們被各種外界無形的壓力壓逼著,走到瞭產品化商品化的大潮中,不能享受過程的樂趣,早早進入瞭市場的大潮中,其結果也是可以想見的,絕大多數創客產品在商業上其實是失敗的,很多更是慘敗。

在一篇回應《塊被玩壞瞭的創客》的文章裡,作者提出一個問題,創客做的成品被產品化難道不好麼?我想說,這沒有好不好的爭論,而是為什麼,為什麼創客做的東西一定要產品化?!我們是在享受制作和實現的樂趣,好玩的過程,並把這種樂趣分享給其他人,自然形成社區(也就是創客空間),這中間的樂趣,這中間的成就感,這中間的自我價值認定,凡此種種都是無法用金錢來衡量的,更不可能是滿身銅臭氣的商人能理解的!我們為何要產品化?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嗎?!

2012年的時候我曾參加瞭一次香港Hackerspace Dim Lab的活動,深刻領略瞭真正的創客是怎麼玩的,完成一件東西,創造的快樂是任何事情都無法替代的。香港這個如此商業化的城市,卻有這麼一片寧靜的港灣,實在是讓人驚訝。

因為有市場化的利益存在,創客精神的一個很重要組成部分——“開放”,就不可能真正的開放出來,很多創客產品並沒有做到開源,雖然其是根據開源項目再開發得來,但並沒有尊重開源協議進一步開放,哪怕提到用哪個開源項目改造的也沒有!因為若開放必然會招致各種山寨,各種盜版,特別是大公司的“山寨”更是致命的,這樣的結果隻能是封閉,封閉的結果則是制作過程無人知曉,知識沒有共享給更多人,樂趣則再也沒有瞭傳播的土壤。

當創客拋棄其制作的樂趣,去追求產品的商業價值,去考慮如何如何贏得商業競爭,這無異於是舍本求末。創客在商業大潮中的起起伏伏勢必會對其產生傷害,作為一名創客,我希望自己可以專心於技術,醉心於享受制作的過程和樂趣,而不是被資本市場壓迫,被媒體熱捧,這種捧殺於我是一種巨大的壓力,也造成瞭我無法承受的傷害。對於創客來說,產品化以後的商品如果在市場上遭遇失敗,對自信、自尊是極大的傷害,這樣的傷害會最終反過來作用在創客身上,使其對自己產生懷疑和自卑,會使其放棄。這不是創客精神的內涵,也偏離瞭初心。而資本和熱錢,發現創客產品不能產生回報和收益的時候,一定會撤離,這無疑是對創客的又一輪沉重打擊。

過多的利益訴求,過強的目的導向,導致商業失敗,失掉過程的樂趣,失去瞭創客的初心,這也就解釋瞭為什麼中國的創客產業,這兩年從極盛快速走入瞭下坡路。

中國創客的未來

中國是缺少創新的,或者說是嚴重的創新匱乏。在老東傢工作期間,這種感受尤其明顯,真正的創客沒見到幾個,見到很多簡單重復者。創客運動在中國的發展,能不能真正推動創新呢?我對此持悲觀態度,由上可知,商業化的失敗會造成創客運動的“速凍”,即便是成熟產品,也會被大量山寨,不利於創新的產生,於是這產生的結果便是惡性循環。創新沒有絲毫的發展,資本快速進入快速離開,反倒是將很多原先充滿創新樂趣的人的帶離瞭。

我並不反對創客產品化,我反對的是由創客自己來做產品化,商業化和產品化應該由專門的DFM(Design For Menufacture)公司來完成,創客應該保有一顆好奇和創造的童心,創造更多的樂趣,一旦有可以產品化的時候,DFM公司及時介入,可以通過購買專利或類似這樣的商業行為來獲取創客的初級成品,通過DFM公司內部的技術團隊對其進行產品化二次開發,最終做成可以讓普通民眾接受的成熟商品,流入市場。而市場對產品的接受又反作用到創客身上,給予其極大的滿足感和成就感,他可以通過這種方式獲得大量潛在機會,進而促進其進一步的制作和創造,這就有點類似作者與出版社的關系。

我在博文《再談中國的“創客世界”》中闡述瞭中國創客的大概組成,也預測瞭中國創客的未來之路,當時寫的過於細致瞭。從大局上說,中國的創客運動,從哪裡來最終還會回到哪裡去,真正有興趣的人,不會Care你的商品化產品化,“潔癖”又何妨?但這樣的人一定非常少,大量的人更多的會走入商業大潮,會成為資本的炮灰,最終創客運動依舊是小眾的自HIGH。

這也就說到我為何離開老東傢。老東傢集合瞭很多有思想,有創意,願意享受樂趣的創客們,同時他們也樂於將這些樂趣傳遞給更多的人。如果仔細瀏覽老東傢的在線商城會發現,所有出賣的套件幾乎都是散件,組裝套件的過程也是一種樂趣,老東傢最大限度的給用戶保留這種樂趣。實際上這樣做並不容易,套件產品凝結瞭更多的人工分揀和裝袋的工序和生產成本,遠比直接裝配成品來的費事。老東傢以售賣自己的創客零件賺錢,並不直接賣成品(3D打印機除外),這樣做可以最大限度的保留從設計到完成整個過程中的用戶自由,是我非常欣賞的策略。國外的很多機構,比如AdaFruit也是如此的,商業上非常成功。

但在國內,現在依然願意踏踏實實享受這樣樂趣的人,變得越來越少,市場規模難以避免的會縮水,這樣也就不太可能大規模在國內發展,向我這樣主要面向國內市場的佈道者,地位也就變得越來越尷尬。但好在老東傢的盈利很多是從海外市場獲取,而海外市場的需求卻是在穩步增加的,所以短時間內老東傢是不可能有大的變數。我是個比較堅持原始創客精神,特別是開源精神的人,非常看不慣現在為瞭產品化和商業化盈利,封閉技術,阻礙技術共享。因為凡此種種這些原因,我決定離開中國的創客群體,離開老東傢。雖然離開,但我依舊是開源硬件的擁躉,依然喜歡享受完成一個物件的樂趣。

正如Hacker Never Die,真正的創客是不會被玩壞的,隻要保有一顆發現美和創造樂趣的心,學會享受過程,在過程中實現個人價值,主動營造自由開放的文化環境,摒棄那些亂入的利益訴求,不忘初心。創客不僅不會被玩壞,反而會越發強壯。

Comments are closed.